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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金光大道(一)
旱地惊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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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4-10 00:0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
二十一  拆墙


村长大兴土木之工,一些人热心帮忙。
平时闭门自守、不大跟别人来往的周士勤来了。
一向横草不捏、竖草不拿,懒得后脖筋疼的滚刀肉来了。
难得回家休假,又有好多事情要办的范克明来了。
半辈子只能找便宜、不能吃亏的小算盘秦富,也打发他的大儿子秦文吉来了。
那个“心里有坎面上平”的秦恺,不十分热心,顾全关系,也勉强地来了。
连地主歪嘴子,都不声不响地跟在后边拣砖头。
………………
诸如此类,来了一群。就是这样一群人,组成了队伍。一齐动手,帮着村长拆墙。
钢镐叮叮当当地刨,小车吱吱吜扭地推,土烟飞腾,喊声一片,真有点办大事情的气氛。这墙本来就是浮垛着的,外边抹着一层泥,把泥皮铲掉,用镐一扒一撬,整排整块的青砖就下来了。这里重要的工夫是推小车搬运。
张金发一肩满脸的灰土,手脚不停,跟着来回跑。到家里,他指给别人垛砖的地方,亲自动手码好垛砖的底盘;到拆墙的地方,他又指点别人小心刨,轻轻装,别碰坏砖,也别砸着人。他看着这又大又结实的青砖,从心里高兴。他想,弄到了这些等于白拣的砖,又因为这个引子从范克明手里借到一笔用不着打利的钱,新房稳稳当当地盖上了;原来准备买砖、盖房的钱,就可以提前实现他发家计划的第二步,买大牲口。今年他要多种棉花,旧房土使到地里,再下一番功夫,闹个好收成,秋后还许拴上车哪。有了胶皮车,就是个摇钱树,再添置别的产业,那就容易多了。他想,在今天这个新形势之下,只有“一村之长”真正发了家,在领导面前脸上才有光,在群众面前说话才占地方。这真是对公对私两全其美,没有比办这个事儿再让人心里痛快的了。因为他今天特别高兴,也为了讨好周士勤,一边干活,一边当着大伙喊:“我说士勤,操持这土木工,我可是个外行,一点儿算计都没有。这摊子事儿,我全交托你了。你就出谋划策,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,你就是总监工的。”
周士勤笑了笑,故意说:“我也没经过什么大阵势,反正村长瞧得起我,我就尽力。丑话说在前边,要是砸了锅的时候,你可别后悔呀!”
张金发摇晃脑袋说:“没事儿,没事儿,你就撒开手干吧。凭你那身真本领,能砸锅,那才怪呢。我信得住你。”说着,又跑到另一边帮着装小推车,“金寿二哥,你不能再借辆车子,跟文吉一起去推呀?快点把这段弄完了,咱们好喝酒哇。”
滚刀肉咧着大嘴像笑,又像哭,假装疯魔地擦擦脸上的汗,说:“我上哪儿借车子去?谁家有车敢借给我呀!”
张金发说:“刚才冯少怀上赶着找我说,要是有车,他把他的骡子借给我使。我没领这个情。喂,你跟邓久宽土改那会儿分的那辆四网子车呢?”
滚刀肉说:“好东西还能分到我手?他娘的轴是折的,废物玩艺儿,没用处,过八月节我要劈木柴烧它了。”
张金发冲着搬砖的范克明唉了几声:“老范,你看看他,这哪能过好日子。唉,真让我没办法呀。”说着又转向秦文吉,“文吉,听说你爸爸最近老往砖瓦窑上跑,也要盖房是怎么着?”
秦文吉扶着小车把,左右看看,小声地回答说:“他听说您要盖房,心里边有点活动了,八字还没有一撇。”
张金发说:“我家那屋子要是还能对付几年不坍的话,我不盖房,先置上几亩好地。没媳妇生不了孩子,没地长不了庄稼,地是根本哪!你家又是正房,又是厢房,满够用,跟我比着盖房干啥呀?”
秦文吉挺认真地说:“眼下当然好对付,要是再过几年,我家的房子也不够住了。你想想,哥仨,三股,将来一分家,一家一间,有吃处,没拉处;再说,那老俩口也得有个地方住哇。”
张金发感叹地说:“你爸爸这个人哪,打一辈子小算盘,不打大算盘,打一辈子也没发财。我看他什么也不缺,就缺点胆量。去年冬天开那个发家竞赛大会,我见他的胆儿壮起来了,心想这回他该绷绷脑筋,往高跳跳了;没想到三天热,四天凉,直到如今还在那儿光观阵,不发兵。连我的话都不敢信,我看他等到哪时哪刻才迈腿!”
范克明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文吉回去告诉你爸爸,就说我讲的,不用看了,快响应区里的号召,干吧,保险没错。我在区里呆着,发家致富的典型事可知道不少。香云寺,那是王书记亲自抓的点,有一户哥三个,今年一过年就拴了一挂胶皮车、盖了两个猪圈,还买了五亩河套地。王书记亲自写他们的模范材料,往谷县长那儿报,准备推举他参加劳动模范大会,还要给他们发奖。你看光彩不光彩?”
他的这几句话,很惹人注意,不仅在场干活的人把眼听直了,连在旁看热闹的几个老头都直咂舌头。
砖墙一层一层地拆下去了,这边站着的人能看到那边的一切东西了,这边的人一迈腿能够迈过去了,很快就会通行无阻,往来自由。  
一群小学生排着整齐的队列,唱着歌,走过来,一双双小眼睛好奇地看着拆墙的人。接着,从里边跑出一个大脑袋、细身子的男孩子。他奔到这边,蹬在乱砖头堆上,紧闭着小嘴巴,鼓着大眼珠,看看这个,瞧瞧那个,又一蹿一蹦地进了小土屋。过一会儿,他又出来了,左手托着一只花茶碗,右手提着一把大茶壶,往拆墙的这边走来。
滚刀肉不正经干活,净想直着腰,东张西望,盼着收工,赶快大吃大喝。所以他先看到了走过来的歪嘴子小儿子起山,正巧口渴,立刻咧开瓢似的嘴巴,喊着:“嗨,你他娘的真有点眼里见,寿二爷想水喝,就送来了。”
起山没朝他这边来,拐弯了。
滚刀肉又喊:“嗨,这儿来呀!”
起山摇摇大脑袋,还是照直走。
推车子的秦文吉也故意凑热闹,插了一句:“我看哪,小家伙这壶水准是专门给村长送来的,不信咱们谁也别说,都瞧着他到底给谁。”
滚刀肉骂了一句十分难听的话,又说:“人哪,没学会叫娘,就先学会给当官的溜须拍马屁,这是天性,永世千年也不用想改变,我算看透了。”
起山没有奔村长张金发,从他身前绕过去了。
这一下引起好多人的兴致,都停住手里的活儿,看这场虽不算大,可是挺有意思的热闹。谁都猜不着,这孩子送茶水的目标是这伙人中的哪一个。
周士勤笑眯眯的眼睛跟着起山的小脚动。这个好体面的人,倒希望这孩子能把茶碗捧到跟前来;虽说没啥了不起,有点儿意思,有点儿露脸。
秦恺赶紧转过身子,心里还有点儿紧张;恐怕起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壶碗送给他,这不好看,容易让人家误会。
起山绕过几个弯子之后,一直走到范克明的跟前,这个举动,使所有的人都感到很意外,那种天真的亲热表情,更是人们想不到的。
范克明和蔼地迎着地主的小儿子。
起山把碗举给他说:“喝吧,喝吧。”
范克明接过茶碗,故意大声地冲着众人说:“好,小学生,懂礼貌,先照顾年纪大的,对啦。”他又对起山说:“放下,快回家吃饭去吧,去吧。”
起山挺高兴地连蹿带跳地回土屋了。
滚刀肉泼口大骂:“地主羔子,我日你娘了!你拍马屁还挑门口,专找腰粗个子大的。嘿嘿,依我看,土改还是不狠,不彻底,应当把小杂种的脑袋揪下来,斩草除根。”
秦文吉又笑着说:“小孩子把范大叔当成区里的官了,区里的官当然比村长高一头啦。”
周士勤挺不痛快地说了句笑话:“他是区里火头军的官嘛,辖管着锅碗瓢勺。”
秦恺对这个结果挺满意,只听别人议论没说什么。
这里只有村长张金发自认为摸根底,心里想:这是那个白面馒头发挥的作用;小人儿跟小狗一样,谁喂他跟谁熟,谁对他好跟谁亲;又想,这个老范上下左右,老老少少都团结,真有两下子。
人们议论几句,又干起活来,这件事没有人再去多想,很快就过去了。只有地主歪嘴子心里边还嘀嘀咕咕,怕小儿子这个奇怪的举动引起意外,妨碍他一步一步靠近张金发这个掌权人的打算。
范克明喝了几口水,抹抹嘴唇,就一手提壶,一手托碗,挨个让大家喝。有人喝了一碗,有人说不渴。一壶水光了,他摇了摇,就往小土屋那边走。
歪嘴子赶紧追上去:“给我吧,还劳你送。够吗?我再烧点热的?”
范克明背冲着他停住,等他赶到跟前的时候,把壶递给了他,没递碗,那脸像一块铅似的,对他说:“从土改之后,我还没有瞧见过你。看这样子,你倒结实了。”
歪嘴子点头哈腰,咧着歪嘴:“啊,啊!”
“你死不了啦?”
“啊……”
“你别死,活着吧,看看我们这个社会的变化!”
“啊……”
“这堵墙一拆,可豁亮多了吧?”
“是。”
“往村长那边走,也顺当了吧?”
“是……”
“你想公开大卖地拉拢收买村长吗?”
“哎呀。范大哥……”
“住嘴!你瞒不过我的眼睛,你没死心!你梦想变天,梦想东山再起!”
“不,不……”
“当然啦,你偷偷摸摸,不露馅,抓不住你现行活动,我们没办法治你;只要你什么不顾,露了马脚,让我们抓住你的小辫子,哼,我们饶不了你!”
“这,这……”
范克明把茶碗往歪嘴子手里一塞,气汹汹地说:“我看你还敢不敢得意忘形,地主、******!”说着,迈着“嗵嗵”步子,回到拆墙的人那边去了。
歪嘴子脑袋发胀,眼睛发呆,全身失去平衡,直到看见范克明又干起活来,他才站稳。范克明的话,在他心里翻腾着,一字一句地掂着分量。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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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4-13 15:3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
二十二 初试锋芒

高大泉朝前走着。他虽然空着两只手,却好像挑着二百斤的担子,步伐显得特别沉重,那双半新的胶鞋,在他的脚掌下发出“吱吱”的响声。
周永振颠颠地跑着,追上了他:“哎,哎,大泉,你忙匆匆地往哪儿去呀?”
高大泉的急剧思索,被喊声打断,回头看周永振一眼,说:“到拆墙的那地方去。”
周永振说:“你知道啦?我一进门,我爸爸就对我说了,我正要找你呢。唉,村长这件事情办得不怎么好吧?”
高大泉用很重的语气说:“很不好,是非常错误的!”
周永振惋惜地说:“他是个明白人,怎么干这号事儿呢?”
高大泉说:“不奇怪。他让个人发家奔日子迷住心,不是明白的人了;搞发家竞赛那会儿,他就迈到斜坡上,这会儿正在往下溜。”
周永振说:“你得使把劲,劝劝他,别让他摔到深沟底下去。”
高大泉摇摇头:“我仔细地想过了,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不容易拉回来了。”
周永振说:“跟他拼命也得拉!”
高大泉又沉思地说:“乍一听到这个事情,我也是这么打算的。左右一捉摸,觉得硬拼不行。你想想,人家工人老大哥卸溜货的时候,用硬拼的办法,可是碰上了卸大件,就不硬拼。对复杂的任务,得用复杂的办法对付,才能完成。”
周永振不解地眨眨眼:“有这么复杂吗?”
高大泉压低声音说:“你想想如今在芳草地正贯彻的政策,看看满墙上的大标语,再品品一些人的心气,就明白啦。张金发这么干,是顺着风的,咱们不让他干,是顶着风的。咱们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,硬干一场,张金发不能听,有些人不会服,区里也不会支持咱们;结果呢,没治服歪风邪气,还得让他们钻了空子。……”
周永振听到这儿,这才有些吃惊:“哎呀,这么复杂!”
高大泉说:“放心吧,这会儿,不是年前啦,不是开那个窝囊的群众会的时候了。我们心明眼亮,理直气壮,决不会让歪的邪的得逞!”
周永振点点头:“那倒是。换成过去,我也不会把它当成大事情。你就按你想的办法干吧,我先在旁边给你助威,用我的时候,你喊一声就行。”
他们往前走,谁也没再说什么;沉重急速的脚步声,惊跑了几只找食吃的母鸡。
一脸病态的秦文庆站在路旁,一边打量他们,一边说:“大泉哥,你可回来了,我得找你谈谈心了。”
高大泉看着他那无精打采的样子,知道他又遇上了不顺心的事,就温和地笑笑,说:“好嘛,找个时间,咱们从容地谈谈。可是,这会儿我有点事情。”
秦文庆说:“行,你先办要紧的事儿,我等等。可要早一点,越早越好,把我憋死了。”他说完,见高大泉和周永振两个人往东北边的一个胡同拐进去了,心里打个转,暗想:他们的神色不对劲,发生什么事了吧?于是,他也跟在后边。等他拐出小胡同口的时候,瞧见了那边拆墙的人群,瞧见高大泉已经跟那个满身灰土、一脸汗污的张金发站到对面了。  
张金发停住手里的镐头,先招呼高大泉。本来,他想说:“我估计你们一定留在工厂当工人,不会回芳草地来了。”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却变成了这样:“我估计你们得种地的时候回来呢,提前啦?”
高大泉一边在烂砖头里找脚窝,往张金发跟前走,一边回答说:“我觉得这就回来晚了。”
张金发说:“这回开眼了吧?”
高大泉说:“收获挺大。”
张金发搓了搓手,表示他要继续干活,说:“好哇,等有工夫,听你们拉拉,也长长见识。”
高大泉好不容易走到张金发跟前了,站稳,拉开一个长谈的架势,说:“有个事儿,我现在就得跟你说说。”
张金发看高大泉一眼,推脱说:“这地方不方便,离开又不行,就等晚上收了工再说吧。”
高大泉固执地说:“你的时间要是这么贵重,我可以把话说简短一点儿。”
张金发只好放下镐头。
在场的人,有的继续干活,有的跟周永振打听北京的新闻,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,都不住地朝芳草地两个重要人物这边瞧,猜测着要谈什么。他们从高大泉的神态里看出事儿重要。他离开家几个月,进村先找张金发,能不是重要事情吗?有些摸一点底细的人,肯定高大泉来找张金发是为买砖拆墙的问题。范克明就是这样想的。
两个党员蹲在烂砖头里,正在一边卷纸烟,一边说一些闲话。这是交锋前的准备工作。
张金发把高大泉的来意作了估计。他想:你高大泉有来言,我张金发有去语;你来大的,我就大对付,你来小的,我就小对付;吵翻就吵翻,打到区里去,我也有理有靠,怕不着;谁要安心找我的麻烦,只能自己碰一鼻子灰,闹一肚子气,什么东西也捞不到手里。
高大泉没有具体准备,实际上是匆忙上阵的;虽然想了一些办法,把握都不大。这会儿,他见到这个拆墙的阵势,见到拆墙已成事实,见到张金发对他那种戒备森严的情绪,反而使他拿定了主意。
苦辣的烟抽到半截,没有味道的闲话也说尽了。
张金发着急地催促高大泉:“有啥事,你说吧。”
高大泉朝拆墙的人群扫了一眼,见他们都在伸着耳朵偷听,就按照自己的计划,很从容地开口说:“我给你提个重要的意见,这墙……”
张金发听到“墙”字,像触了电似地浑身一震,眼睛一立,急忙抢着问:“墙怎么着?”
高大泉接着说:“墙上的标语,不妥当。”
张金发又一楞:“你说什么,标语?”
高大泉说:“满街满墙刷写那么多,起码不全面。”
张金发嘘了一口气。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,高大泉浑身盔甲地奔他来,发出这样的第一**,提出这样一个跟拆墙毫无关系的问题;心里边反而七上八下够不着底儿,随口问:“你说怎么不妥当,不全面呢?”
高大泉回答说:“内容,政治内容。党和政府号召农民增加生产,多种棉花,不单单是让农民发家……”
“新鲜。不为发家为啥呢?”
“主要是为了让农民支援国家恢复发展工业,为支援志愿军,保卫祖国,为巩固工农联盟。”
“有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不是有这个意思,主要是这个,这是根本。咱们应当宣传这些内容,让芳草地的农民都有爱国主义思想,都为这个目标增加生产,多种棉花。这样才能一步一步地引着他们往前走。”
张金发听到这里,就说:“这些大道理,你说的也是对的,以后再讨论吧;标语是区里发的,咱们只能照着办。”
高大泉不管张金发打什么主意,仍然揪住不放。他说:“区里发下来的,有不妥当、不全面的地方,就不能改一改,补充补充吗?”
张金发不高兴了:“我认为一条一条,一字一字,挺妥当,挺全面。”
高大泉不客气地指出:“因为你思想已经落后,一脑瓜子奔个人小日子的巧打算,钻到旮旯里出不来,才这样认为。”
张金发讽刺地笑笑:“我是没有你高明嘛。”
高大泉认真地说:“不是高明不高明,要看谁正确谁不正确。金发,你在芳草地一骨脑鼓吹的许多看法,实在应当改变改变了。跟你摊开了说吧,去年你开的那个群众会,你整天唱的那个发家竞赛,都是不正确的。”
张金发绷起脸来:“喝,你可真会记账呀,去年的事还想往回找。我唱了发家竞赛,这不假,我问你,这是我张金发肚子里生出的、长出的吗?”
“它在你肚子里扎了根儿……”
“当然要扎根儿,我还让它开个大花,结个大果哪!为啥呢?因为这是王书记、谷县长布置的任务。大泉哪,我真替你捏一把汗。你也太胆子大了,敢在背后跟上级唱反调。你这是啥性质的问题,自己掂掂分量!”
“我认为,咱们的最高的上级应当是党中央,党章上明文规定,要为共产主义奋斗到底,你也宣过誓;宣誓完了,扔在脖子后边,再也不提,口口声声巩固新民主主义。你说,咱们谁胆子大,谁跟上级唱反调,你说呀!”
“这……这个呀,你难不住我,眼下还不到那一步。”
“到哪一步呢?到了‘发家竞赛’这一步吗?”
“当然啦!”
“好吧,你拿来。”
“拿什么?”
“拿出上级的文件我看看,哪一篇,哪一页,写着‘发家竞赛’这个词儿?还有什么地方又写着,‘谁富了谁光荣,谁穷了谁狗熊’这样的话?”
“你,你,你不用跟我咬文嚼字儿!”
“你就是咬嚼着这些文和字儿在大会上鼓吹,又变成了你这个‘一村之长’的行动啊。你还说为我们捏一把汗,事实上,我们才真正为你捏一把汗哪!”
张金发感到一阵脊背发凉,故意皱起眉头,拉着长声说:“算了,算了,扯这些空话有啥用呢?还是说写标语那事儿吧。一句话说到家,不能改,也不能添,上级让怎么写,咱们就怎么写。你讲的那一套支援工业,抗美援朝,工农联盟,的确都是重要的事儿。可是,你也知道,庄稼人就是吃饭、睡觉,脑袋里哪有这些东西呀。”
高大泉也缓缓口气说:“是哪些个庄稼人脑袋里没有这些?这要讲究讲究,分析分析。再说,对这样的人,咱们党员应该向他宣传,让他们开窍。我过去脑袋里也没有这些,罗旭光同志给我讲了毛主席的指示,我还没明白,这次上了北京,亲眼看见了,脑袋里就豁亮了,就懂了一点……”
张金发又摇摇脑袋:“你想让庄稼人懂得这些道理,不是容易的事儿……”
高大泉立刻揭穿:“要我看,不是庄稼人不能懂。许是你不想让他们懂。”
张金发又急了:“什么,我不让他们懂?我反对抗美援朝?我反对工农联盟?你还有什么大帽子,扣吧,我不怕!”
高大泉说:“这方面的事儿,我们也给你记着功劳。美帝国主义一进攻朝鲜,你宣传工作搞得很积极,一天开四个会,嗓子都喊哑了;你用日本鬼子大‘扫荡’和美国鬼子乱轰炸的罪恶事实,说明庄稼人为什么应当积极投入抗美援朝的活动,你做得很对,干得很好。去年夏天,北京工人访问农村代表团给咱们带来药品、布匹、救济衣服,你一边给大家发东西,一边高唱工农联盟,道理和实际事儿结合得挺好。这是过去。你再用眼下的行动比一比吧。你不搞抗美援朝竞赛,也不搞工农联盟竞赛,偏偏搞奔自已小日子的竞赛,带头敌不分,友不辨,扯着帮帮,互相比赛,这会有个啥结果呢?”
张金发再也耐不住了,说:“你不用跟我绕弯子啦。说一千,道一万,庄稼人不发家,不比着劲儿多打粮食,什么这个那个的,我看全是空话。我听了你的,等到秋后,收不上公粮来,谁听我的?告诉你说,这一程子,我们好不容易才把群众发动起来;你现在回来了,别任着自己那性子,说话办事儿,掂掂分量,注意点影响!”
高大泉也火了:“我也告诉你,这回呀,跟去年冬天不一样啦,你想任着性子干,我就是要影响影响你!”
张金发说:“我再告诉你,眼下,咱们区正批判各种错误思潮,我们前天开的会,咱芳草地已经有人捅了这个漏子,正反省哪。”
高大泉不以为然地摇摇头:“我看,给群众宣传爱国主义,绝对没有错。县委梁书记就有这个指示,等志愿军归国代表团来咱们县的时候,要开展一个轰轰烈烈的宣传运动。我的思潮,跟他是一个样的。”
张金发站起身来,跺着蹲麻了的腿,说:“上级下来啥指示,咱们就忠实地执行;还没下来,也不能乱出风头瞎胡搞。我要干活了,反正标语不能改不能添。”
高大泉也站起来,说:“好吧,你不让改,我也要改!写不写在墙上没什么了不起。我们一定让芳草地的庄稼人把这些全都写在自己的心上,你就瞧着吧!”
张金发慌乱地拿起镐头,又转过脸来,故意大声说:“有胆子,你就干吧!”
高大泉喊他:“等等,还有一个事儿!”
张金发转回身,怒气冲冲地看着高大泉。
高大泉说:“我离开家好几个月了,咱们党小组得赶快开会,摆摆问题,亮亮思想。”
张金发没吭声,拿起镐来,刨几下子,觉着不是味儿,回头一看,高大泉已经走到墙外边的北街上,正跟周永振嘀咕什么。他一边擦着脸上的虚汗,一边后悔不迭地想:今天自己表现得太软了,在众人面前灭了威风,吃了亏;最后应当给高大泉来一点厉害的,大道理、大帽子一齐上,压压他的锐气,不应该让他这样白白地拣了便宜、捞了资本走。
滚刀肉正在那儿满嘴不干不净地骂着:“高大泉这小子,怎么越来越不地道啦。他住着小土屋,盖不起大瓦房,看着人家买了砖,要兴工,气得难受。哼,不用神气,早晚我得治治他!”
范克明阻拦他说:“你别吵吵了。他们都是干部,他们犯口角,咱们只能往一块儿捏,可不能往两下掰。要不然,金发以后还怎么领导全村的工作呀。”
张金发抡起镐头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忽然,秦文吉喊了一声:“快看,找歪嘴子去了!”
滚刀肉说:“喝,两个人一齐出马了!”
张金发抬头一看,见高大泉和周永振两个人已经停在歪嘴子的屋门口。
秦文吉朝那边看着说:“要整歪嘴子。”
滚刀肉骂道:“妈的,到那儿找出气的包啦。”
这工夫,高大泉和周永振像押解俘虏一般,让歪嘴子走在前边,从南边的旁门上了前街。歪嘴子往那边走着,斜着眼朝这边瞧瞧,那张歪嘴巴故装可怜地咧了几下。
张金发扔下镐头,就奔过去了。
范克明见势不妙,赶紧在后边追。
秦恺着急地搓着手,对他的小侄子秦文庆说:“糟,糟,这一闹非乱套不可!”
愁苦缠身的秦文庆听了一堂非常重要的政治课,心里的疙瘩解开了,眉眼己经舒展,他回答叔叔说:“不,我这回一切一切都比过去清楚了。您就看着吧。”
这当儿,张金发正气呼呼地朝着走出门口的人喊:“你们要干什么,你们要干什么?啊!”
周永振从门外边把脑袋伸进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:“我们治安组开展活动,让地主、******分子,这些乌七八糟的敌人,挨个地汇报思想,要对他们****,要改造他们。村长,你有什么指示吗?”
张金发闹个倒憋气。
周永振又很俏皮地挤了挤眼,说:“你要有工夫,也参加吧,我们欢迎啊!”
张金发心里火冒三丈,嘴说不出。
周永振明知把村长的嘴给堵住了,还是不放松:“那你追我们要干什么呢?”
跟上来的范克明忙给村长解围,冲着周永振一摆手说:“去吧,没别的事,村长让你们给他多讲党的政策。”
周永振“哼”一声,一蹿一跳地走了,
范克明对发呆的村长说:“金发,你呀,从这件小事情上看,你还欠火候哇。往后比这棘手的事儿还多着哪,这么沉不住气还行吗?”
张金发肚子里的火气开始下降,也觉出刚才的做法太过于莽撞。他自己也挺奇怪:那一连串的行动,好像没有用脑袋想,也不是自己要这么做,却不知不觉地这样行动了;听到范克明的抱怨,不好意思地摇摇头,低声说:“让高大泉这么一闹腾,把我气糊涂了……”
范克明说:“可不能糊涂,多好的心,一不清醒就会办坏了事。”他说着,朝那南边的小门瞥了一眼,用一种很有眼力的口气告诫张金发,“大泉跟你讲的那一大篇子话,我断断续续地听了几句。真有两下子。他明明是为了你买砖的事儿来的,偏偏借题发挥,绕个大弯子。”
张金发说:“他要为这砖跟我这么干,我敢拉他一块儿上区找王书记去。”
范克明接着自已的思路说:“他估计到这一步了,看到生米做成了熟饭,你全占着理,就跟你使开了战术。这比直来直往更厉害。看样子,他进了一趟北京,好像铡刀在炉子里又加了钢,这回不过是跟你试试刃子呀!”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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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三 弄清是非

要从拆墙的场地,当着张金发和众人的面把歪嘴子带走,是周永振凭着气愤,灵机一动提出来的。高大泉早有考虑,正合心意,所以热情地支持他,立刻就行动。
这会儿,他们已经把这个地主分子押出院子,走出一截路程;下一步要怎么进行,搞到什么程度,掌握什么火候,必须周密地安排一下。
周永振故意放慢步子,跟前边的歪嘴子拉开一点距离,用胳膊肘捅捅高大泉,小声问:“喂喂,领导同志,快下指示,咱们怎么干?”
高大泉反问他:“你原来怎么想的?”
周永振说:“那简单。把他带到一边去,整他一顿。”
高大泉说:“我也有这个意思,又不全是,还得有个主要的。”
周永振说:“咱们审问他的阴谋诡计?”
高大泉说:“眼下不好审。第一,你只看到买砖卖砖这个表面上的东西,没有抓住他的真凭实据,从他自己嘴里完全把黑心吐出来,根本办不到;没有这个,有买有卖,他们明面上合理合法,审问什么?第二,要是审问得太露了,准得牵扯上村长,他准不服。他把自己当一个普通老百姓要求,这也不算什么错误。闹起来影响不好,也难收拾。再说,咱们离开芳草地好几个月,刚进村,好多问题还不清楚,办这件事情,小心一点为好……”
周永振这才明白,高大泉为什么不跟张金发直出直入地提买砖的事儿,觉着这事儿办得实在漂亮。接着,他又有点为难,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歪嘴子了。
高大泉说:“我的意见,今天只能给歪嘴子一点颜色看,打击他一下,给翻身户长长威风,让芳草地的群众通过咱们治安小组的活动,弄清是非。歪嘴子卖砖,村长买砖,这堵墙一拆,有些人的思想一定乱了套,准认为一搞发家竞赛,剥削人的地主不臭了,搞剥削也光彩了。这回,咱们治安小组把歪嘴子整整,驱驱烟雾,换换空气,就算没审出什么,村里各路人也明白我们不容这种坏人再为非作歹,给大家做了样子。”他把话停顿一下,又说,“还有一点,我想用这件事再考验张金发一下。”
周永振高兴地说:“好办法。刚才你已经捅到张金发的疼地方,再这样一干,实际上也敲打了他,还让他恼不得,怒不得,干生气……”说着,声大了,赶紧捂住嘴,吃吃地笑了。
高大泉说:“你先把他带到高台阶去,让他写思想汇报;我去通知咱们治安小组的人。”
周永振说:“这个事情,我一个人办就行了,你回家吧。”
高大泉说:“不急,不急。”
周永振说:“还不急?出外好几个月回来,家门不进,行李都扔在大街上;二林一见那褥子,认出是你的,到处找他哥哥。你再不到家看看他们,我都有意见了。你尽管放心,这件小事我能办好。”
高大泉只好停住,指指前边的歪嘴子,小声嘱咐说:“拆墙的人都看到了,又让他游这一条街,差不离了。你们卡巴拉喳地攻他一下子,让他写完思想汇报就滚蛋,见好就收。”
周永振笑笑: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高大泉望着他们走去的背影,心头掠过一股胜利的喜悦。他想,尽管张金发拆墙的事情没有挡住,歪嘴子的诡计没有揭穿,可是经过这样一争吵、一行动,会在好多人心里引起问号,会产生好的影响。他想,现在应当快点找到朱铁汉,谈谈心思,了解一下情况,安排一下具体的活动计划。
他走着,想着,不知不觉中,又回到街中间的三岔路口,只见迎面跑来一个十一、二岁的女孩子。
这女孩子瘦高个儿,四方脸;因为幼小时候吃食不佳,头发细软而发黄,眉眼倒很好看,显着一股聪明伶俐的劲儿。她怀里抱着一个瓶子,像是要买什么东西去。她是大个子刘祥的闺女,名****禧。她见到高大泉,站住咧嘴笑。
“大泉哥,你还没回家哪?”
“没哪。”
“我嫂子抱着小龙到我家找你去啦。”
“还在那儿吗?”
“刚回去。我妈让我打油,你到我家吃饭吧。”
高大泉笑笑,望着春禧跑远,迟疑了一下,眼前立刻浮现出几个月没有见面的儿子小龙那可爱的小脸,还有媳妇的微笑。他立即又想:得先安排公事,赶快把积极分子和青年们发动起来,把宣传工作搞起来,不能让那些白灰字的标语总占着地盘;晚上得专门摸摸地主坏人的活动,不能让他们自由自在地钻空子。他想到这儿,大步朝南走,拐进了小胡同。
朱家的大门朝东开,四间西屋算正房,两间北屋算厢房。厢房窗前用石板搭的矮桌子,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,一个面朝里,是朱铁汉,一个面朝外,是周丽平。
朱铁汉因为面朝里坐,看不到他的脸;他正说话,从他那慷慨激昂的声调来听,脸色一定像一块生铁。他说:“你知道不知道,我们为你的事儿都挨批评了。因为咱们没有把新节目搞出来,影响了去区里参加会演,那天,王书记足足地把我撸了一晚上。我当时也有一点不服气。等回到村,村长给我掰开一说,我才稍微地明白了一点点。他说我对你这思想问题的严重性看得太轻了。说实在的话,一直到这会儿,我也觉着这件事情没有什么了不起,文庆编的那个戏,是不怎么带劲儿,我和你犯几句嘴,闹两天气,一说一笑就过去了;哪知道你这小事情跟大事情挂上钩啦!王书记不知听了谁的汇报,全知道啦,挺不高兴,在全区主管宣传工作的干部会上点了咱村的名。王书记说,这是目前我们党内、团内一种不健康的思潮,有代表性,让我们党小组研究研究,要严肃处理;教育不行,就得处分。跟你说,这是上级的指示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我跟春河暗地里商量了一回,怕你再像过去那样,风风火火,别人碰一下也不行,真挨了处分,可就晚了。丽平,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,这是给我们团支部丢脸。今晚上你就检讨检讨,对付过去算了。听清没有?”
周丽平坐在一只小凳子上,并着两只腿,胳膊支在膝盖上,托着下巴。她脸色阴沉沉地绷着,嘴唇使劲儿抿着,眼睛沉思地低垂着,听到朱铁汉问,她没吭声,也没动一下。
高大泉听到这儿,看到这儿,心里不由得一沉,暗想,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?朱铁汉虽然直率粗鲁,可是热情厚道,今天为啥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呢?周丽平通情达理,自尊心也特别强,为啥这样沉闷呢?他故意放重脚步,接着又喊了一声:“嗨,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哪?”
朱铁汉回头一看是高大泉,紧皱的眉头松开了,抽身跳起,扯住了高大泉的手:“哎呀,老天,你可回来了;种地的时候你要再不傍影,我要到北京找你去啦!”
高大泉眼睛瞅着周丽平问:“你们在谈什么重要事儿呀?”
朱铁汉说:“非常非常复杂,一言两语说不清楚。坐下,坐下,先说别的。”
高大泉被朱铁汉按在小凳子上,还想追问,朱铁汉往石板桌子上一蹲,又说:“告诉我,你还走不走啦?”
高大泉说:“当然不走啦。”
朱铁汉说:“好。你可胖了。”
高大泉说:“因为我心里特别痛快,吃得饱,睡得香。”他举起胳膊,朝天空一指,“最重要的是,这回我看到了目标!”
朱铁汉没有听明白:“什么目标?”
高大泉说:“就是咱们******领着群众一天到晚往那儿走,往那儿奔的那个目标。”
“往哪儿走,往哪儿奔呢?”
“社会主义,往社会主义走,往社会主义奔!”
“这呀,这谁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是知道,社会主义到底是个什么样,可不清楚。这回,我可亲眼看到了。如今工人老大哥正在热火朝天地搞社会主义,正给实现这个目标开辟道路。我们农民不能等着、看着,得积极参加干。”
“啥时候参加干呢?”
“马上、立刻,就是现在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这个任务还不够咱们完成的吗?”
“噢,是这样呀?”
“对,到北京去一趟,我心里可豁亮啦。最大最大的收获,是解开了心里疙瘩,打消了糊涂观念,看到了远大目标,学习了活生生的榜样。铁汉,有空我再给你仔细讲,一讲你就会明白,你就会豁亮,你就会比我还要有劲儿。简短地说吧,这回,我明确了这样一个道理。咱们党、团员和干部,自己心里不能光有家,不能光奔个人的日子,要为人民服务。这些咱们都有决心,都做到了。可是,光做到这一步很不够,还得动员所有的庄稼人都不要光为家,都不要光奔个人的日子……”  
朱铁汉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要求群众都做到咱们那样,行吗?”
高大泉说:“只要让他们把道理弄明白就行。我们要丝毫不含糊地告诉群众,必须把国家放在前边,把支援工业建设,支援抗美援朝放在前边,这才是奔社会主义。如果照眼下这样干,憋着劲,想争气,光鼓动自己奔日子,那就是参加‘发家竞赛’了;赛来赛去,国家建设不好,帝国主义打进来,手里的印把子就丢掉,就要回到解放前那个苦日子里去了!咱们干部为人民服务,得服务到根本上,就是领着他们朝着前边的目标奔!你说对不对呢?”
坐在一边的周丽平,听高大泉说到这里,已经不知不觉地放下了手,抬起了头,睁大了两只乌黑的眼睛,心里边一字一句地品味着这些话,越来越有了精神。
朱铁汉有点发楞。高大泉来得突然,这个新的想法,对他来说,更没有准备。他听着,捉摸了一遍,虽然还有点似懂非懂,可是高大泉所说的工农联盟、抗美援朝,特别是立刻就动手搞社会主义这些事情,却是十二分的遂心如愿,很给他鼓劲儿。同时,他还领会到周丽平在“大闹俱乐部”时候所说的话,跟高大泉这会儿说的话,差不多是一个路子。按照他的性格,想到这里,他会忽地一下跳起来,坦率而又热情地宣布:周丽平是对,我办了糊涂事儿,咱们从今天起,新打锣鼓另开张,按照大泉哥带回来的这个目标干吧!可是,忽然间,又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他的腿,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舌头;他眨巴着眼,像是自言自语地说:“怎么顶上牛了?你走了以后,王书记又跟全体党员讲过,前几天还跟我个别谈过;他说,不热心宣传‘发家致富’是错误的,是不革命的表现;说眼下就要搞社会主义是瞎想,是二流子懒汉的思想作怪,是制造**,是什么不健康的思潮。他说,搞社会主义是以后的事情,眼下巩固新民主主义,农村放债、雇工、买卖地全都大自由……我听着这些话,也觉着有点不大顺心,又想,人家是领导,还能把事情闹拧了吗?”
高大泉说:“我有个主心骨:不管怎么说,******员积极搞社会主义绝没有错,你放心大胆地干吧。”
朱铁汉说:“干社会主义我是一百个拥护,一千个赞成,就怕违犯了上级的指示。”
高大泉说:“上级没有指示咱们让农民不搞工农联盟,不搞抗美援朝,不搞为国家劳动增产吧?”
朱铁汉说:“没有。”
高大泉说:“这就行。”他思索一下,又说:“我估计,你刚才介绍王书记的那些话,可能是对着滚刀肉这类的人,还有敌人造我们‘吃大锅饭’这类谣言说的。我们干着看吧。”接着,他把自己的打算讲了一遍,又说:“有了冯少怀这些压在我们心里的那口气,加上现在这个目标,把群众的爱国主义思想鼓起来,我们就算长了羽毛、抖起翅膀,拿到第一个收成之后,就飞起来了。”
朱铁汉拍着大腿说:“好,听你的,就这么干!”
周丽平跳起来了,冲着变得兴高采烈的朱铁汉喊道:“哼,还想处分我?美的你,处分你们自己吧!”说着,她把腰一扠,“从打一闹哄发家致富、发家竞赛,我爸爸就不拥护,我哥哥就不赞成,我也觉着不对滋味,可是道理我又讲不清。土改那会儿,工作队的同志就给我们讲过,将来中国要建设成工业化、近代化的,要建成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社会;说这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,说成千上万的革命烈士流血牺牲,就是为奔这个目标;还嘱咐我们一家人都当搞社会主义的先进分子。可是眼下咱芳草地搞的这一套,发家呀,竞赛呀,买骡子拆墙呀,跟工作队和罗旭光同志讲的,一点也对不上号。这几天可把我闹糊涂了。大泉哥,都是你,你要是早一会儿回来,何必让他指着鼻子数叨我半天哪!这回他让人家当刀使,可把我收拾苦了,他可解气了!”
高大泉说:“你们俩闹哄了半天,我还蒙在鼓里边,到底为了什么事情,一点也没弄明白呀!”
周丽平嘴巴一鼓,哼一声,狠狠地指点着朱铁汉说:“你问他吧,我也不明白这到底算什么事儿。”
朱铁汉忍不住地笑了起来:“不管你明白不明白,反正刚才把你吓成小鸡子样儿……”
周丽平又羞又气,扑到朱铁汉身后,跺着脚,一边骂,一边攥起拳头用劲地捶打朱铁汉的后背。
这当儿,铁汉妈端着簸箕从大门外边进来了,喊着:“嗨,怎么跑到我家欺负我儿子来了?你知道不知道,新社会打人犯法呀?啊!”
周丽平又发狠地在朱铁汉背上捶了两下,对铁汉妈叫着:“得了吧。你儿子欺负人家半天,你躲出去,不管不问。这会儿,轮着他该着报应了,你看到了,赶紧跑回来偏拉一把。你们娘俩搭伙欺负人!”
铁汉妈笑着说:“要我看哪,我儿子没有欺负你,你也别欺负我儿子了。他心眼太少,让人家耍了!”说着,瞧见了高大泉,“嗬,你回来啦?正好。你给评评是非,他们这是做的什么事儿呀!村长给铁汉派任务,让编闹发家的戏;丽平说这戏对咱们贫雇农没好处,不愿意演,跟铁汉吵了几句。他俩一块儿长大,平时也断不了吵吵。今个吵,明个好,我也就没管。谁想到,把这事儿闹到区里去了,又给铁汉派了任务,让团员在会上批评丽平。哪能这样干呢?人家是公事,咱又不能多插嘴,干着急。”
高大泉听到这儿,已经明白了几分,就问朱铁汉:“你接受这样两回任务,怎么想,怎么看的呢?”
朱铁汉摇摇头说:“唉,这一程子,让村长的舌头把我拨拉得到处乱跑,加上丽平她们几个这么一闹,搞得我简直糊涂成一盆浆糊了。”
高大泉郑重地说:“伙计,工作这么复杂,可不能糊涂。往后,不论遇到啥问题,什么是,什么非,必须弄个小葱拌豆腐,一清二白,一点也不含糊,这才是党性。”
朱铁汉大手一摆说:“过去的呀,都让它滚蛋吧,我从今个从头来,谁也不要提它啦!”
高大泉说:“不提可不行。过去做错的事,得回头看看,为什么做错了,别人为啥让咱们做,咱们为啥又跟着做。这样找找根子,得到点经验,才能真正从头来,又能走得正,干得好。要不然,是非还弄不清,还得再踩过去的脚印儿。你说对不对呢?”
大门口忽然有人插了言:“你说得非常对,非常对!”
众人扭头一看,插言的是秦文庆。他很严肃地走了过来,又说:“昨天村长找我,说晚上团支部批评周丽平,让我准备一个中心发言。我觉着这个言没办法发,因为好多大问题,我也是糊涂的。我觉着这种做法,也不妥当。可是我还是硬着头皮想搞一个又完成了任务,又别伤害周丽平的发言。……看看,这种想法、做法,不弄清是非曲直,跟着瞎干,哪有一点党性呢?纯纯粹粹是糊涂观念,落后思想。大泉哥今天在拆墙的地方跟村长说的话,刚才跟你们说的话,给我开了窍。铁汉,往后,咱们两个应当向大泉哥学习,也向周丽平同志学习……”
周丽平赶忙说:“文庆你可别寒碜我了。要说糊涂观念,我身上也不少,要论党性,我身上可不多。实实在在的,这一程子的好多事情,对我是个考验。”
高大泉说:“应当向工人老大哥学习,向革命老同志学习,咱们一块儿学习。就这样!”
朱铁汉感叹地搓着大手说:“你们都别争啦,最应当好好学习的是我呀!”
铁汉娘说:“这倒是实在话。你要总是像过去那样,没头麻雀似的,瞎扑瞎撞,劲不少费,干不出正经事,还得惹出乱子来。让我替你操多少心哪!”她接着又问:“你们今个晚上要整人家丽平的那个会,不开了吧?”
朱铁汉说:“还开个屁呀!”
高大泉说:“已经召集了,还是开吧。内容可以变变,让从北京回来的吕春江、刘祥他们给大家讲讲新闻,好不好?”
周丽平说:“好,你也得讲。”
高大泉说,“让别人先讲,我后讲。讲完了,咱们还要研究研究今后的工作计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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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地惊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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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40
发表于 2016-4-13 15:3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
二十四 “看看影响”

夜色扑落下来。
拆墙场地上的人们已经收工,都到主东村长家喝酒吃饭去了;这儿只剩下一堆堆小坟头似的废土,还有一些散碎的砖头。因为没有了墙,站在后边的苇坑沿上,就能看到那孤零零的小屋,小屋的窗户上闪着灯光,苍白得像一张痨病人的脸。
窗前立着一个人,偷偷地听声。
屋子里边,传出人的低语,一个是歪嘴子,另一个听不出是谁:
“呆一会儿吧。”
“不啦,我还有事儿。明天让起山上学去吧,不好好念书还行?”
“嗳!”
“少往孩子耳朵里说用不着的话。”
“嗳。”
“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吧。”
“嗳……”
接着,从屋里走出一个披着棉大衣的人,匆匆地奔向南边的小门,消失了。
过了一会儿,歪嘴子大声咳嗽着,佝偻着腰,走出来;从墙下拿了一个破盆子,又往回走,一抬头,瞧见一个人从窗前移到屋门口,吓得“呀”地叫了一声,手里的盆子差点儿掉到地下。
那个人朝歪嘴子压低声音说:“过来,我问问你!”
歪嘴子一听是范克明,哆哆嗦嗦地迎到跟前:“您,您,屋里暖和暖和吧。”
范克明堵着门口站着,问:“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谁?”
“啊,学校的老师,于宝宗老师……”
“他跟你沾亲吧?”
“不算,不算,他是一个远房舅舅的儿子;跟我没来往,下午,我出了那个事儿,起山没上学,也忘了请假,他来找……”
范克明打断他的话,又问:“高大泉和周永振把你带到哪儿去了?”
歪嘴子说:“先让我在大街上绕了一圈,又让我到高台阶村公所办公室呆一会儿。”
“都问你什么啦?”
“没有,什么也没问……”
“胡说!他们到底问你什么了?”
“真的,真的,我对您还说假吗?就批了我几句,一个问题也没问,连卖墙的事儿都没提。”
“都批你什么了?”
“唉,还是我过去干的那些对不起人的缺德事儿。我该批,该批。”
“又跟你交代什么没有?”
“让我写个保证书……”
“保证书?让你保证什么?”
“保证老老实实,改造思想,不搞破坏活动……”
“你再仔细想想,他们没问村长的事儿吗?”
“没有,没有。我也觉着挺奇怪。噢,他们连村长的字儿都没有提……”
“告诉你,往后更要老老实实,不许乱说乱动;你要小心我们一点儿!”
歪嘴子赶紧低头哈腰,听候指教;过一会儿听不见动声,偷眼一看,面前的那个人已经没了影子,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;又像被针扎一下,噌地跳进屋,关上了门。
范克明走在黑忽忽的街上,如同钻进雾气茫茫的山谷,心里没有底,眼前没有边。今天下午,他忍着、耐着,好不容易熬到天黑,想到歪嘴子那儿替张金发摸摸底,这一摸反而更加没有底了。
他绕到后街,远远地就看到冯少怀大车门口蹲着两个人,立刻猜到,一个是冯少怀,另一个是“小算盘”秦富。在他还没有摸到底细的时候,他不能见任何人,要避免谈论今天发生的奇怪事情,免得中了高大泉的计。于是,他停在墙根下边,偷偷地听着那边的两个人都说些什么。
冯少怀语气很焦急地说:“我今个到镇上看看车,没赶上这出热闹戏;听别人一些只言片语,简直把我弄糊涂啦。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?”
秦富说:“我也赶上一个后尾巴。高大泉找村长吵的事儿,是文吉告诉我的;我拾粪回来,碰上周永振押着歪嘴子上高台阶。有人说,治安小组的人把那个地主整得直哆嗦。”
“高大泉为什么跟村长吵呢?为他买那段墙吗?”
“是为墙。不是为村长买的砖墙,是为墙上刷的大标语。”
“这我听说了。那是借口,是假的,指桑说槐,声东击西,实际上还是为村长买砖墙的事儿。”
“文吉说他一个字儿没提这个,就是让村长教育庄稼人赞成抗美援朝,供给志愿军粮食,好打美国鬼子,不能光闹发家……”
“胡扯。打美国鬼子不打美国鬼子的,跟咱们撸锄杠的庄稼人有啥相干呀?”
“哎,哎,少怀,这个算盘珠你可拨拉错啦。打美国鬼子跟咱**叵荡笱剑∧忝怀怨毡竟碜拥目啵磕忝蝗盟乔拦磕忝惶拥揭暗乩锼磕羌改辏妒焙****裳睡过觉啦?一天到晚提心吊胆,脑袋掖在裤腰带上,随时都会掉下来。亏了解放军,把他们赶跑了,才过上太平日子……”
“你太平了?不提心吊胆啦?”
“噢,你指的是……嘻嘻,少怀,实话说吧,打个比方,要是第二回土改跟鬼子打回来这两样儿非占一样不可,让我挑哇,我挑第二回土改不挑让鬼子来。这起码能保住命,有了命,出去一点东西,我还能挣啊。”
“我逗你哪,不会有第二回土改啦!”
“不会有第二回土改,国家也得养军队打美国鬼子,这倒是正经的事情。要不然,上级的新政策再可心,再对咱们好,也不用想发家。就算你发了,有万贯家财,也算白搭,鬼子兵一到,半点儿也保不住。所以我说,大泉这个人虽说不可我的心意,他说的这个主意我还是赞成的。村长他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,不应当在这件事情上也跟高大泉拧着劲儿。”
“你呀,真会打小算盘。”
“这是大算盘,可不是小算盘,我不是那一号要钱不要命的财迷精,人身上最值钱的还是一条小命。”
“唉,你放心吧,命也能保,财也能保,政府早给咱们安排好了,用不着费这个脑筋。单说今个这事儿挺奇怪。高大泉跑到北京转了几个月,冷不防地回来,出门三声炮,闹了这么一场戏,他要干什么呢?他这一套到底是酸的呢,还是辣的呢?我估计,可能是酸的……”
“什么酸的辣的?我一点也听不懂。”
“酸的,就是高大泉见村长拣了便宜砖,心里边吃了醋,红了眼,也要干。他要有这份心思,就是咱们这号人的喜报。辣的嘛,就是他去这一趟北京,越变越跟咱们拧着劲儿、顶着牛,不可人心。这就是咱们的丧帖子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范克明还想听下去,忽见身后朱占奎家的大门口有两颗鲜红的火珠儿闪动,有人高声地发笑,用大嗓门儿说话。他心里边一打转,赶忙顺着墙根追过来,藏在一棵树后边。他伸着脑袋,瞪着眼睛,想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人,又在说什么话,为啥这样让他们开心。
两颗火珠,是两个叼着烟袋的老头,一个是老周忠,一个是宋老五。
大门“吱吜”一声响,朱占奎的老父亲朱旺出来了。
“周忠大兄弟,有啥事儿呀?”
“到高台阶开会去。”
“不是人家团员开会吗?”
“从北京回来的人都去给团员们讲新闻,咱们沾光听听,开开脑筋,多好。”
“对,等我一下,穿上个皮马褂子就来。”
周忠和宋老五在外边等着朱旺,又高腔大嗓地聊开了。
宋老五说:“今天这日子过得挺痛快,大泉他们回来之后,点的第一把火真叫不赖。不光翻身户听了高兴,连那些中农户听了,也都说提精神长见识。”
周忠说:“他们讲的那些新道理呀,听到心里,就好像窗户纸一捅就透了。你想呀,新中国人民当家做主,当家做主,就是大伙一齐伸手管理国家大事,该建的建,该修的修;国内的敌人要破坏就跟他拼,国外的敌人要侵犯就把他打回去。这些事儿,咱们都得用心想,都得动手干。”
宋老五说:“这个看法,可比咱们老哥几个前些日想的那个高多了。人家那意思,不能光在发家致富这个小圈子里跟冯少怀这伙人争气,要忠心保国,有国才能有家。”
周忠说:“保国就是保权。手里有了印把子,没安好心的人才不能把我们拉回旧社会去。大泉他们比咱们高的地方,就是把国家放在前边了。不论干什么,都得把国家放在前边。”
宋老五说:“是高。这个年轻人,不光是思想高,办法也挺高。你看,他回村第一炮,把那几个人给轰得发懵,抖了几个月的威风,哗啦一下子丢光了。”
周忠说:“老哥你瞧着吧,这一炮,还得把好多人震得醒过梦来。眼睛不亮的,这回亮了;是非不清的,这回清了;糊涂人,也要聪明啦。”
宋老五越发感叹地说:“没想到土地改革运动,咱芳草地出息大泉这么一个干部。有指望啦。”
周忠表示赞成:“他是一棵好苗子,邓三奶奶的眼睛看得很准哪。”
接着,又一颗鲜红的火珠并在那两颗火珠里,伴同着三位老人开怀的说笑,一路闪耀,一直通向高台阶。
高台阶那边,是一片年轻人的歌声。
胡同口忽然又响起朱铁汉的声音:“二林,二林,高台阶开会,你怎么往回走哇?”
高二林在黑影里回答:“我见有人往那儿去,当是俱乐部又排戏;不排戏,我回家啦。”
“听听北京回来的人讲见闻吧。”
“等我哥回家跟我说吧。我有事儿……”
“噢,小子,跟谁去开碰头会吧?哈哈哈!”
………………
范克明听到这儿,心里猛地一动,想起前些日子冯少怀托付他说媒搭桥的事儿,一直没顾上办,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。于是,他一步跨到街中向,假装往前走、急收步的样子,喊了一声:“前边的是二林吗?”
高二林正往这边走,答应了一声。  
范克明说:“我正找你。”
高二林问:“您有啥事呀?”
范克明已经扯住了他的袖口,说:“要紧的事儿。走吧,到我家去坐一会儿。”